養鵝工人拎著水桶,髒兮兮的橘色雨鞋在走路時發出怪異可笑的聲音,他打開鵝棚的燈光,將牠們喚醒。
  每一隻鵝都有各自的小空間,或是說,那空間小的只能塞得下一隻鵝的幅寬。宛若適恰整齊地排列在架上的書本,所有的鵝都擠在自己的小鐵欄之中,只有細長的脖子探出來,牠們睜開惺忪豆眼,接連發出濃厚鼻音的軋軋叫聲。與鄉下野鵝的宏亮有力相比,牠們顯得虛弱許多。
  工人拉直鵝脖子,用鴨嘴鉗將牠緊閉的扁喙撐開,在工具與口腔之間放進一個鋼制漏斗,倒入糊狀飼料。被餵食的鵝痛苦地扭著身體,卻無法抵抗異物被逼入胃袋。工人機械地將五公斤重的飼料灌完,然後重新裝滿桶內的飼料,抓起下一隻鵝的脖子。
  鵝群發出不安的叫聲──很快就會輪到自己了。
  那是沉默的天空剛翻起一絲如死魚肚的白光之時。
  
  「我受夠了。」
  一隻年輕的公鵝嘔出米黃色的糊狀黏液,刺鼻的酸味立刻蔓延開來。周圍的鵝群看見牠的舉動,開始騷動起來。
  「我不要再吃了,吃這些東西到底有什麼意義?」
  說完,牠又再嘔了一口。
  「你在做什麼,不可以反抗人類。」
  「聽說不吃的話,就會提早被抓去當肉鵝殺掉的。」
  「喂,你不要害我們大家被人類盯上啊!」
  身旁的同類也提出自己的意見,希望牠能打消這個念頭。
  「每天每夜這樣折磨,還不如直接殺了我!」
  年輕公鵝大吼,雜亂的聲音一時安靜下來。
  「我不懂啊,吃東西不是為了活下去嗎?但我卻覺得我們是為了去死才在拼命進食的。」
  「那你想怎麼辦?我們只是鵝啊。」
  「我不要整天進食等死,我也不要被當做肉鵝給宰了。我想要活下去。我還沒有看過天空和湖泊,沒有聞過青草和泥土的味道。我不要死在這裡。」
  「喂,這隻呆頭鵝在說什麼呢?」
  「我們除了把自己養肥之外,還能做什麼?」
  「我只希望自己能賣個好價錢,死也死得有意義一點。」
  「不,我絕對要逃出去!」
  鵝群軋軋不斷,像是在爭執。
  「──孩子啊。」
  一個嘶啞的聲音從牠對面的鐵欄傳來,那是比牠要早八週就待在這裡的成年大白鵝,牠的眼球混濁無光,看起來相當疲憊。與牠同一列的其他鵝群都垂著頭,沒有打算加入談話。
  「放棄吧,那是不可能的。」
  「如果大家願意齊力合作,一定可以想出好辦法。」
  「你再怎麼搧動大家也是沒用的。能做到的話,我們早就逃走了。」
  成年公鵝淡淡地說。
  「不試試看怎麼知道?」
  「我們沒有其他地方可以去,做什麼都是徒勞無功。我們是被人類圈養的家禽啊。認清作為一隻家禽的命運吧,我們是沒救的。」
  「你……活著的意義是什麼?」
  年輕公鵝質問。相較於持隨口反對的年輕同類,牠對於成年公鵝幾乎放棄生命的態度感到更厭煩。
  「如你所說,就是在等死。」
  喉嚨因長期餵食而磨損,牠用獨特的破嗓平靜地回答。
  「聽說人類養我們是因為我們的肝很美味,養得愈肥的鵝肝愈好。所以我們能做的,也只有滿足人類這一點欲求了。」
  「說那種蠢話……」
  「不是蠢話,只要鵝肝愈頂級,價錢就可以賣得愈好。我們是為了那個數字存在的。」
  「但那是病啊!是透過我們的病苦才生得出來的異物啊!」
  「這個世界就是這樣。那就是我們被期望產生的價值。」
  出生沒多久就被帶到這裡,不曾展翅,不會游泳,連走路都被限制,因為會消耗多餘的熱量而被人類嚴格禁止,不只完全沒有運動的機會,更被剝奪了動物最基本的活動能力。
  除了水泥地面與鐵皮的天棚,牠們沒有看過外面的世界長什麼樣子,鐵欄、餵食與生不如死的痛苦就是牠們所知的一切。人類只想要在餐桌上得到肥美的鵝肝,還有與之相應的虛榮感。
  「我不能接受。你想病死是你的事,我絕對不會再吃任何一口飼料了!」
  「你聽得進多少就多少吧。」
  「我一定要離開這裡……我一定要離開這裡……」
  年輕公鵝已經聽不見牠的聲音了。不想讓自己的決心動搖,牠不再與成年公鵝搭話。
  成年公鵝哀幽地輕嘆。
  「在我死前,能有機會看到你逃離這裡嗎?」
  
  養鵝工人再度回來是正午後不久,他一天三次按時來到鵝棚。
  牆壁四周各有一條寬二十五公分、深十五公分的污水溝,背對背的鵝隻身後也有一條連通到外圍,工人在餵食之前會先轉開水龍頭,讓水經過管道流向每條充滿了排列物的水溝,最後從牆角的半圓形洞口將污水排放到外面。
  從裝滿穀類混和物的大水槽舀起一桶飼料,工人帶著工具走向吵雜的鵝群。縱排的鐵欄讓鵝隻隔著走道面對面,這樣可以同時進行兩排的餵食;完成了前兩組的工作,工人來到第三組的走道前,他很快就發現地上有一攤嘔吐物。他皺著眉頭轉開水龍頭,捏住水管的前端將汙物沖到排水溝。
  「是你這傢伙嗎?」
  他彎腰睨視那隻公鵝,抓住牠的長脖使勁搖晃牠的頭。
  「不要給我製造多餘的工作量,臭鴨子。」
  他在公鵝的欄前夾上木夾子,走回鐵欄的首排。
  餵食順序來到牠面前時工人也跳過不理,轉頭先餵其他的鵝。第三組結束之後,他繼續完成第四、五組的工作。
  正當工人結束所有的鵝群的餵食、那隻公鵝以為自己逃過一餐的時候,工人提著兩水桶的飼料回到牠面前,悻悻然地說:
  「特地為你準備了大餐,給我心懷感激地吃光吧。」

  「噁、噁……噁……」
  那隻被餵食了兩倍飼料的公鵝不停嘔吐,地上全是未消化的糊狀榖物,反胃持續十幾分鐘,直到牠連嘔吐的力氣都沒有。公鵝的脖子掛在鐵欄上,虛弱地張大嘴巴呼吸。
  「喂……你還好嗎?」
  「怎麼可能好啊,牠都吐成這樣了。」
  身旁的同類不禁擔憂,平常的進食量就已經是極限了,兩倍的份量根本超出一隻鵝的身體所能負荷的程度。年輕公鵝抬了一眼看牠們,眼神充滿憤怒,卻連咒罵的聲音都發不出。
  「勸你最好不要做這種無效的抗爭。」
  成年公鵝說道,牠那沙啞的嗓音在鵝群之中特別容易分辨出來。
  「我說過了……我不會……再吃任何一口……飼料……」
  年輕公鵝一面喘息一面辯駁。
  「被吐出來的份量,人類會加倍要你吞回去的。」
  「那……我就……再吐出來……」
  成年公鵝搖搖頭,明白對於這樣滿腔熱血想要對抗不合理的小夥子,怎麼勸也沒有用。
  「那你就吐在溝裡吧。」
  「什……麼?」
  年輕公鵝沒有聽清楚,亦或是沒有聽懂。
  「吐在水溝裡,用糞尿掩蓋著。至少這樣人類不會那麼容易發現。」
  牠睜圓豆眼,不可思議地盯著成年公鵝。
  「你……」
  在牠想要詢問對方的時候,其他年輕的鵝聽到這個建議不免高呼,好像聽到什麼秘密一樣興奮。
  「原來還有這個方法!」
  「太好了,那我今天開始也不吃了!」
  「什麼嘛,你怎麼不早說啊,大哥。」
  面對激動的年輕鵝群,成年公鵝不改他一貫的平淡口吻。
  「太多嘔吐物很容易就會被發現,人類不會輕易放過我們的。你們有像那隻鵝不計代價也要逃走的覺悟嗎?」
  「呃……」
  面面相覷的鵝群不知道怎麼回應才好。
  牠們當然也覺得現在的生活太痛苦了,但一想到必須付出的可怕代價,又不禁卻步。說到底,牠們只是習慣遵循別人的生活方式的家禽,就算知道可以把食物吐在水溝的方法,牠們也不相信自己光憑這樣就可以逃離人類的控制,搞得不好還要接受懲罰性的餵食。
  鵝群很快就放棄這個主意。反正終究難逃一死,只希望死前安安靜靜的過日子,不要有更多的痛苦。
  「啊啊,可是這該怎麼辦?」
  一隻鵝用扁喙指著地面上的汙物。
  「雖說牠是被迫,但最後還是把飼料吐出來了,晚上人類看到難道不會生氣嗎?」
  「人類知道牠一定會吐的,因為這個份量根本不可能消化。今晚人類應該會給牠正常的飼料,如果還是學不乖,才會再懲罰牠。」
  「大哥,你知道好多事情啊。」
  「想逃走的鵝,我看多了。」
  成年公鵝的視線迎上那隻年輕公鵝,稍作休息之後,牠已經不像剛才那麼疲軟無力了。
  「不是只有你想過要逃走。」
  「……」
  年輕公鵝沒有說話,把視線別開了。

 
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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